你如果去过贵州黔东南,或者湖南湘西的苗寨，一定会对一种画面印象深刻：清晨雾气还没散，山路上传来“突突突”的响声，一个穿着苗绣外套的大叔，后座绑着两筐刚摘的辣椒，或者一只活蹦乱跳的土鸡，身子一歪就拐进了更窄的村道，那辆车多半不是啥名牌，有些连后视镜都缺了一个，但骑车的苗族汉子神情自若，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喝茶。

我头一回认真琢磨“苗族骑摩托车”这件事，是在雷山县的一个坡坡上，那天我走累了，蹲在路边喘气，一个苗族阿妹骑着一辆红色弯梁车从我身边滑过，车后座绑着一台小洗衣机，包装纸箱还没拆，她冲我笑了一下，露出银饰耳环晃荡的光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摩托车对苗族人来说，远不止是交通工具——它更像是一根扁担，只不过以前挑在肩上，现在安了两个轮子。

为什么苗族地区摩托车这么普遍？

用费曼写作法的思路,咱们别扯复杂的人类学理论，你就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：苗寨大多建在半山腰，路窄、坡陡、弯急，汽车进不去或者进去掉不了头。那怎么办？

• 摩托车宽度不到一米,能过只有三尺宽的石板路。
• 一箱油跑百十公里,比养一匹马便宜，比走路快得多。
• 能驮东西,后座绑个架子，两袋化肥、一桶猪油、甚至一头小猪仔，都能拉。
• 维修简单,寨子里随便找个会拧螺丝的年轻人，拿个扳手就能捣鼓半天。

我认识一个叫阿榜的苗族大哥,他说他这辈子骑坏过四辆摩托车，第一辆是二手嘉陵，花了八百块，骑了三年，最后实在打不着火了，他把它拆了，零件留着给下一辆当备件。“我们这里不兴扔东西，”他抽着旱烟说，“车跟牛一样，能干到干不动为止。”

摩托车改变了苗寨的“时间感”

以前赶场（赶集）要走两个钟头山路，天不亮就得出门，现在骑摩托车，四十分钟就到了，别小看省下来的这一个多钟头——它让苗族女人能多绣一会儿花，让男人能多割一担草，让小孩能多睡一会儿。时间这东西，在山里不是金钱，但比金钱还金贵。

有一回我在排调镇看到一个苗族老奶奶,七十多岁了，骑着一辆小踏板车来卖绣片，她下车的时候动作慢，但稳当，我问她骑了多少年，她说：“六十岁学的，以前都是走路，后来儿子给买了一辆，说妈你骑这个去赶场，中午还能回来喂猪。”你看，摩托车把老年人的生活半径也拉大了。

苗族骑摩托车的“技术流派”

别的地方骑摩托车,讲究戴头盔、穿骑行服、看红绿灯，苗族骑摩托车，讲究的是另一套本事，我大致分了分，不一定准，但你看个乐子。

说个真事儿,去年在台江县，我看见一个苗族小伙骑着一辆越野摩托，后座绑着一面大鼓，就是踩鼓节用的那种，我问他：“这鼓不轻吧？”他说：“八十斤。”我又问：“好骑吗？”他笑了：“上坡的时候车头翘起来，我就站起来压着。”你听听，这哪是骑车，这是跟车摔跤。

摩托车带回来的，和带走的

苗族骑摩托车,不光是把东西从山上运到山下，把化肥从镇上运回寨子，它还带回来一些别的东西。

带回了“外面世界的节奏”。以前苗寨里办事慢，走路去，走路回，天黑了就睡，现在骑摩托车的人，习惯了拧油门就走的快感，回来之后说话也快了，做事也急了，有些老人家不太适应，说“现在年轻人屁股坐不住”。

又比如,带走了“一些老规矩”。以前走山路，路过别的寨子要唱山歌打招呼，现在摩托车一溜烟过去了，连认都认不清是哪个寨的人，有个苗族歌师跟我叹气：“摩托车好是好，就是太快了，快得来不及唱歌。”

但你说苗族人就不喜欢摩托车吗？当然不是，你去任何一家苗寨，问一个骑摩托车的汉子：“这车好不好？”他准会拍拍坐垫说：“好得很，比老婆还亲。”——这话不能让他老婆听见。

那些和摩托车有关的苗族日常

我见过最动人的一个画面,是在一个下雨天，一个苗族阿妈骑着摩托车，后座坐着她女儿，女儿手里举着一片大芋头叶子当伞，雨把阿妈的头发打湿了，但女儿身上是干的，摩托车在泥路上摇摇晃晃，但没倒，阿妈嘴里还哼着歌，是那种很老的苗族飞歌，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你说这算什么呢？这就是生活本身。没有悲情，也没有浪漫化，就是一辆摩托车，驮着两个人，走过一段泥巴路，回家做饭。

如果你去苗寨旅游,别光盯着银饰和歌舞看，你蹲在路边，看那些骑摩托车的人——看他们怎么绑货，怎么过弯，怎么和迎面来的熟人按一声喇叭，那里面藏着苗族人和这片山地相处的方式：灵活，坚韧，不较劲，但也不服输。

对了,如果你自己也想在苗寨骑摩托车试试，记住两句实在话：第一，下坡别捏死前刹；第二，看见弯道先按喇叭。别的，你骑上去就知道了。

摩托车还在响,山路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