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第一次听到“武钢骑摩托车”这六个字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特别具体—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，安全帽挂在车把上，脚踩一双解放鞋，骑着一辆嘉陵70或者幸福250，从红钢城的梧桐树影里钻出来，后座上绑着个铝饭盒，叮叮当当往厂区大门方向去了。这画面可能不完全是真实的，但它足够真实。

武钢和摩托车，这两个词放在一起，在武汉青山区的语境里，差不多就是一部微缩的工业生活史，你如果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去过青山，尤其是红钢城、冶金大道、厂前那一带，早上七点半左右，你会看到一场现在很难想象的“铁骑洪流”——不是那种哈雷摩托的轰鸣，而是几十上百辆小排量摩托车、轻便摩托、甚至改装过的燃油助力车，混杂着自行车和少数几辆厂车,从各个街坊涌向武钢厂区的大门。

为什么是武钢？为什么是摩托车？

要理解这个现象,得先知道武钢有多大。

武钢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第一个特大型钢铁联合企业，厂区面积几十平方公里。注意，不是几万平方米，是几十平方公里。从红钢城的家属区到有些生产车间，直线距离可能就有七八公里，如果靠走路，单程得一个多小时；骑自行车，也得四十分钟往上，而坐厂车呢？线路固定、时间固定,错过一班就麻烦。

摩托车恰恰卡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。

• 比自行车快：同样一段路，摩托车能省下一半以上的时间，对于三班倒的工人来说,多睡二十分钟都是宝贝。
• 比汽车便宜：八九十年代，普通工人家庭买汽车几乎不可能，但一辆小排量摩托车,攒一攒还是够得着的。
• 比厂车灵活：随时走随时停,下班还能顺路去厂前菜市场带把菜回家。
• 停车方便：自行车棚能塞，楼下过道能停,不像汽车那么扎眼。

“武钢骑摩托车”本质上不是一个关于爱好的故事，而是一个关于通勤效率和生活半径的故事，摩托车不是为了飙车，是为了上班不迟到、下班早到家。

那些年，武钢人骑的都是什么车？

我翻过一些老资料，也跟几位老武钢人聊过，他们提到的车型挺有意思,大致能分成几个梯队。

这里面最有故事的是幸福250，那车个头大、声音沉、油耗也不客气，但在武钢的厂区道路上，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威严感，骑幸福250的人，往往后座会绑一个自制的铁架子，用来驮氧气瓶、工具箱，甚至有时候是半扇猪肉——别笑，这是真事,有老师傅下班顺路帮街坊带的。

摩托车上的武钢生活细节

说到细节,有几个画面我印象特别深。

一个是冬天早晨的启动，武汉的冬天湿冷，化油器容易结冰，很多摩托车打不着火，你能看到有人一脚一脚地踹启动杆，踹得满头大汗，旁边的人一边啃面窝一边看热闹，偶尔支个招：“把风门拉到底撒！”这种场景，现在电喷车时代已经绝迹了。

另一个是厂区门口的停车棚，早班高峰期，摩托车棚里密密麻麻，比现在商场地下车库还壮观，车与车之间只留一条窄缝，人要侧着身子挤进去，车把上挂着塑料袋，里面是午饭的饭盒；后视镜上绑着红布条,据说是图个平安。

还有一个是下雨天，雨衣是那种老式的分体雨衣，骑车的人把裤脚塞进雨靴里，到厂里再换工装，摩托车座垫湿了，就拿块抹布随便擦两下，一屁股坐上去,屁股凉一整天。

这些细节，听起来好像很苦，但在当时，能骑摩托车上班，本身已经是一种“体面”，它意味着你不用挤厂车、不用蹬自行车蹬得一身汗,意味着你家里条件还过得去。

后来呢？摩托车慢慢少了

再后来,武钢骑摩托车的人确实少了。

原因不复杂，一是厂区交通改善了，厂车线路更密，地铁也修到了青山，通勤选择多了，二是电动车起来了，充电便宜、不用加油、不用年检，对于短途通勤几乎是降维打击，三是摩托车管理越来越规范，上牌、考证、保险、限行，一套流程下来,很多人就放弃了。

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：武钢本身也在变，产能调整、人员分流、厂区重新规划，那种几万人同时涌向一个大门的热闹场面,慢慢就成了老照片里的东西。

但你要说“武钢骑摩托车”这件事彻底消失了，那也不对，现在偶尔还能在青山的一些老社区里，看到有人骑着一辆保养得锃亮的老摩托，慢悠悠地穿过梧桐树荫，骑车的人头发已经花白，车后座不再绑饭盒,而是绑着一把刚买的菜。

摩托车的发动机声音还是那样，突突突的，像一段没说完的往事。

为什么我想写这个题目

武钢骑摩托车”不是一个多大的话题，它不像武钢的钢产量、技术革新、重组改制那样上得了新闻头条，但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活切面。

你如果只看宏大叙事，看到的是“共和国钢铁长子”的辉煌与转型，但你如果蹲在红钢城的街边看一个上午，看到的是一个个普通人骑着摩托车去上班、去养家、去把日子一点点往前推。

那些摩托车不酷、不快、不贵，但它们驮过饭盒、驮过工友、驮过孩子的书包、驮过一代武钢人的日常。

写到这儿，我好像又听见了冶金大道上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引擎声，混杂着自行车的铃铛和厂车的喇叭，热热闹闹的,像早高峰的另一种合唱。

突突突突——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