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背影,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，也没有配乐，就是夏天傍晚，柏油路上还冒着热气，他跨上那辆有点生锈的125，踹了两脚启动杆，发动机吭哧吭哧响起来，然后他拧了一把油门，排气管吐出一小股青烟，我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被路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挡住。

那是我爸。

说起来,骑摩托车这件事，现在很多人觉得是爱好，是周末跑山的消遣，但在二十年前，对大部分普通家庭来说，它就是最实在的交通工具，我爸那辆摩托车，是家里除了房子之外最贵的东西，他每天骑它去上班，骑它去菜市场，骑它带我去学校，后座绑过一个塑料筐，里面装过活鸡；也绑过我的书包，被雨淋湿过好几回。

那个背影里藏着什么

如果你问一个小孩,爸爸骑摩托车远去的背影意味着什么，他大概说不出来，但那个画面会留在脑子里，我后来想，那个背影其实是一整套东西的组合：

• 发动机的声音，不是那种大排量的轰鸣，是单缸发动机特有的“突突突”，带点杂音，像人在清嗓子。
• 姿势，他骑车的时候背会微微弓着，肩膀往前收，像是替后座的人挡风。
• 衣服，夏天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，冬天是一件深蓝色棉袄，棉袄后背有一块被后座磨得发亮。
• 速度，不快，他从来不骑快车，用他的话说，“摔了不是一个人的事”。

这些东西合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具体的、能摸得着的背影，它不像照片那样定格，它是在动的，是发动机在抖，是排气管在冒烟，是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的一小撮灰。

为什么远去的背影比正面更让人记得住

费曼讲过一个事,说他小时候他爸教他认识鸟，不是告诉他鸟的名字，而是让他去看鸟在干什么，名字是别人的，观察是自己的，我觉得看背影也是这个道理，正面看一个人，你看到的是表情，是他在跟你说话，是他希望你看到的样子，背影不一样，背影是他转过身之后的样子，是他以为你看不见的时候的样子，那个状态更接近真实。

骑摩托车远去的背影尤其如此,因为摩托车这个东西，它本身就在走，它不是停在那里让你看，它发动，它上路，它拐弯，它消失，整个过程是一段一段的，你看得见开头，看得见中间，然后它被一个什么东西挡住，或者拐进一条巷子，就没了，这种“没了”的感觉，比面对面说再见要重得多。

远去的背影教会我的几件事

第一件事,是关于“走了”和“回来”的对应关系，我爸每次骑摩托车走，我都会站在门口看，不是舍不得，就是习惯了，然后我会在心里记他大概多久回来，买菜四十分钟，上班一整天，去奶奶家两个小时，这个时间表是我自己慢慢对出来的，没有人教我，背影消失的次数多了，你就学会了估算。

第二件事,是关于声音的，摩托车的声音是有特点的，我后来发现，我能在一堆车的声音里分出哪辆是他的，不是刻意去听，是耳朵自己就认出来了，这种声音记忆比画面记忆更顽固，有时候在街上听到类似的声音，我会下意识回头，当然不是他。

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，是关于“东西会坏”这件事，那辆摩托车后来确实坏了，先是打不着火，然后是化油器有问题，再后来是车架开始锈，我爸修过很多次，最后修不好了，就卖掉了，卖掉那天他没骑，是推着去的，所以没有远去的背影，但那个没有的背影，反而比有背影更让人记得住。

如果你现在也看着一个远去的背影

我写这些不是要煽情,我是想说，如果你现在也经常看见某个人的背影，比如你爸骑电动车去买菜，你妈走路去坐公交，你对象骑共享单车去地铁站，你看一眼，记一下，不用拍照，不用发朋友圈，就是用眼睛看，用耳朵听，听那个车发动的声音，听那个脚步的节奏，看那个背是怎么转过去的，看那个车是怎么拐弯的。

因为这些东西,它不会一直有，摩托车会旧，人会老，路会改，但那个背影，你记下来了，它就在你脑子里，它比照片好，照片只有一个角度，你脑子里的那个背影，有声音，有味道，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，有柏油路的温度。

我爸现在不骑摩托车了,他骑电动车，电动车没有声音，启动的时候悄没声息的，所以他走的时候，我还是会看，看那个背影顺着小区门口的路滑出去，被花坛挡住，然后又出来一下，最后拐弯不见了。

我有时候想,如果他哪天又骑上摩托车，哪怕是一辆借来的，踹一脚启动杆，突突突地走，我大概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，站在门口，一直看到那个背影被什么东西挡住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