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到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词，是从我一个在城市里做外卖的朋友嘴里蹦出来的，那天他刚被一个开保时捷的司机别了一下，差点摔进绿化带，他爬起来，拍拍裤腿上的灰，骂了一句：“开豪车了不起啊，看不起我们这些骑摩托的乡巴佬？”

我当时愣了一下,他老家在驻马店，确实算“乡下来的”，但他骑的那辆二手踏板摩托，是他花一千八买的，是他吃饭的家伙，他说“乡巴佬”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自卑，反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认命，这让我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：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说法，到底是怎么被造出来的？它背后藏着什么？

这个词，到底在说什么？

先拆开看。“骑摩托车”是行为，“乡巴佬”是身份标签，合在一起，通常不是字面意思——不是说“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乡下人”，它更像一句带着轻蔑的调侃，城里人用来形容那些骑着破旧摩托、穿着随便、不守规矩、看起来没什么钱的人，有时候也用于自嘲，比如我那个外卖朋友。

但问题来了：为什么偏偏是摩托车？ 为什么不是“开面包车乡巴佬”或者“骑电动车乡巴佬”？

因为摩托车在中国很多地方,尤其是县城和乡镇，它承担着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：它是穷人能买得起的、最接近“自由”的交通工具，一辆二手摩托车可能只要几百块，加满一箱油能跑好几天，它不需要停车位，不怕堵车，能钻小巷，能驮货，能带人，对于一个月收入两三千的人来说，摩托车不是玩具，是腿，是工具，是救命稻草。

我老家有个邻居,姓王，五十多岁，在镇上收废品，他骑一辆嘉陵70，油箱都生锈了，排气管声音像咳嗽，每次他从村口过，一群小孩就喊“乡巴佬来啦”，他也不恼，笑呵呵地按一下喇叭，后来我坐过他的车一次，去隔壁村拉一捆纸板，那路坑坑洼洼，他骑得稳稳当当，一边骑一边跟我说：“这车跟了我八年，比我老婆还亲，城里人看不起，我看他们才可怜，堵在路上动都动不了。”

你看,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称呼里，其实藏着一种非常微妙的权力关系，叫的人觉得高人一等，被叫的人要么不在乎，要么用别的方式找补回来。

为什么骑摩托车的人容易被叫“乡巴佬”？

我琢磨了一下,大概有几个原因，我列出来，你看对不对。

• 视觉上的“不体面”：摩托车骑手风吹日晒，冬天裹成粽子，夏天晒得黢黑，头盔一摘，头发压得扁扁的，脸上还有灰，跟从轿车里走出来的、西装革履的人一比，确实“不精致”。
• 行为上的“不守规矩”：这个得承认，很多骑摩托的确实爱闯红灯、爱逆行、爱在车流里钻来钻去，但你想过没有，如果他规规矩矩排队，他可能一天都送不完那三十单外卖，赚不到那一百块钱。
• 经济上的“低人一等”：摩托车本身的价格门槛低，所以它天然跟低收入群体绑定，而“乡巴佬”这个词，本质上就是城里人对农村人、穷人的一种阶层歧视。
• 文化上的“土”：摩托车文化在中国没有像美国那样发展成“自由、叛逆”的象征，反而跟“飞车党”“鬼火少年”“农民工”这些标签搅在一起，它没有被审美化，所以显得“土”。

但这里有个很讽刺的事。那些叫别人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的城里人，往上数三代，大概率也是骑自行车或者走路的乡下人。 只不过他们现在开上了车，就忘了自己当初的样子。

一个真实的故事：我骑摩托回老家

去年秋天,我借了一辆朋友的豪爵铃木，从郑州骑回老家周口，全程大概两百公里，我走了国道，花了四个多小时，出发前我特意穿了骑行服，戴了全盔，觉得自己挺帅，结果刚出城，就遇到一场雨，骑行服防水但裤腿湿透了，鞋子也灌了水，到了扶沟服务区，我停下来吃泡面，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，司机大哥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兄弟，咋不买辆车？”

我说：“没驾照，也没钱。”他笑了：“骑摩托的，十个有八个是没钱，剩下两个是闲的。”

后来我骑到村口,我二叔正好在路边跟人下棋，他看见我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你咋骑个这回来？冻死你。”第二句话是：“这车多少钱？得两三千吧？”我说一万多，他愣了一下，说：“那还不如买个二手面包车。”

你看,即使在农村，“骑摩托车”也常常被等同于“混得不好”。 这个标签太顽固了，它不光是城里人的偏见，连乡下人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
但有意思的是,我二叔自己有一辆电动车，他从来不骑摩托车，因为“摩托车要加油，要保养，还危险”，他宁可骑电动车，哪怕跑不远，这又引出一个问题：骑摩托车的人，到底是在什么处境下才会选择摩托车？

骑摩托车的人，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？

我试着画个像,不一定准，但大概有几类。

你会发现,前四类人，几乎都是因为经济或地理原因“不得不”骑摩托车。 只有最后一类是为了玩，但恰恰是最后一类人，最容易让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标签被强化——因为他们确实扰民、危险、不守规矩，可问题是，你不能因为一群鬼火少年，就把所有骑摩托车的人都叫乡巴佬。

这就像你被一个开远光的人晃了眼,你不能说所有开车的都是没素质的。

费曼一下：摩托车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？

用费曼学习法的方式来说,如果你想真正理解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现象，你得先搞懂摩托车在交通系统里的位置。

你可以把交通方式想象成一个梯子,最低一级是走路，第二级是自行车，第三级是电动车，第四级是摩托车，第五级是汽车。每往上爬一级，你付出的钱、需要的技能、承担的风险都会增加。

摩托车刚好卡在中间,它比电动车贵一点、快一点、跑得远一点，但比汽车便宜得多，所以它成了很多人在“买不起汽车”和“不想只骑电动车”之间的唯一选择。

那为什么骑摩托车的人会被叫“乡巴佬”？因为这个梯子的第四级，在城市里几乎被跳过了。 城里人要么骑电动车（短途），要么开汽车（长途），摩托车在城里成了异类，而农村和小城镇的人，大量停在这个第四级上，骑摩托车”和“乡下人”在统计上就高度相关了。

再加上摩托车本身的安全性和舒适性差，下雨一身泥，冬天冻得手发麻，摔一跤可能就骨折，这些“不体面”的体验，也强化了别人对骑手的轻视。

叫别人乡巴佬，并不能让你更高贵

我写这篇文章,不是要控诉谁，我自己也开过车，也曾在心里嫌弃过那些乱窜的摩托车，但每次我这么想的时候，就会想起我那个外卖朋友的话：“你坐在车里堵着，我骑着摩托过去了，你比我快吗？你比我舒服，但你没比我高贵。”

“骑摩托车乡巴佬”这个说法，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消费水平和生活方式的歧视，它假设：开汽车 = 高级，骑摩托 = 低级，但这个假设经不起推敲，一辆二手摩托可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生计，而一辆贷款买的豪车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真正该被看不起的,不是骑什么车，而是不守规矩、不顾他人安全的行为，不管是开汽车的还是骑摩托的，都有这种人，把“乡巴佬”三个字扣在整个群体头上，只能说明扣帽子的人自己眼界太窄。

那天我骑摩托回郑州的路上,又下起了小雨，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，旁边有个骑三轮摩托拉菜的大爷，递给我一根烟，我说我不抽，他说：“那你喝口水。”他从车斗里掏出一瓶矿泉水，瓶身都是泥，我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他说：“骑摩托的都是一家人，不管你是城里的还是乡里的。”

雨停了,我继续骑，风从耳边过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，我突然觉得，那些叫我“乡巴佬”的人，可能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——风直接吹在脸上的感觉，那感觉不高级，但很真。